数载始觉亲已故——奶奶逝世五周年祭
一
当我推开那扇门
想看看永恒荣光的状景
那没有他们说的实用阶梯
然而我又不能悲伤地坐在你身旁
——左小祖咒《我不能悲伤地坐在你身旁》二
五年前,我十五岁,第一次感到死亡从自己身边掠过。
死亡一词,说重也重,重到没有人愿意去背负;说轻也轻,轻得也许只是在课堂上被叫出去,告诉你说:“你奶奶死了,家里要你快回去!”轻描淡写,看似无心。请勿责怪传达者的冷漠,他实在是不想给人再平添哀痛。我便是这样得知奶奶去世的噩耗的,想起前两日胸结郁气,饮食不振,方知是亲人仙驾的预兆。我是个无神论者,却坚信亲人之间有着某种心灵相通,亲情总是带给我们一些无法解释,却又不忍心去质疑的超自然现象。
昨日深夜无眠,忽而想起关于奶奶的一些事,却发现能回忆起来的片段已经越来越枯竭了,记忆的删减从来都不是以我们的意志为标准的。时光可以消磨伤痕,也足以淡化记忆,无论你如何反抗,终不抵时光的暴政。我害怕随着时光的注入,我的记忆中关于奶奶的成分会被稀释得可以忽略不计,奶奶变成了一个印刷在纸上,在字典里的词语,成了一个抽象的概念。我从来都不敢为自己的记忆打包票,只好将自己还能忆起的片段记之一二,特为祭奠奶奶逝世五周年。
三
对于奶奶的一生,我知之甚少,只是很偶然的一次听父亲提起奶奶的老家在宣恩椒园,这地方与我家不是很远,一县境内。奶奶与老人们论及生身年岁,都说自己是戊辰年生人,属龙——奶奶不懂公元纪年——往回追溯则为年。
奶奶何时嫁入我家已不可考,奶奶也未曾提过,或许提过,而年幼的我未留心。可以推测的是当时我家已经开始没落,每年虽有几千亩田的租子收,但随后不久便被败得一干二净,甚至未等及别人来清算我们的地主恶行,就成了没落地主之家。也因此,在土改与文革期间,我家被划为中农,躲过了一场劫难。
奶奶的婚姻估计也是不幸福的。小时候我多与奶奶睡在一起,时常被奶奶半夜的梦呓惊醒,奶奶在梦中与爷爷争吵,甚至口出秽言。爷爷早逝时父亲尚未成年,我更是从未见过爷爷。其后的二十三年里奶奶一直寡居,直至去世。爷爷的遗物奶奶却一直完好地保存在一个大木箱里,有时也会拿出来指给我看,“这是你公公(爷爷)当年当兵时的大衣,这是皮鞋,这是他抽过的烟杆(烟袋)……”旧社会的女子,命运在其出嫁后便已奠定基调,无论幸福沧桑都得接受,慢慢咀嚼,最后还要时不时拿来反刍。
奶奶一生育有五女二子,长幼跨度整整二十载。父亲排行最小,我那伯父天生兔唇早夭,五个姑姑也相继出嫁,奶奶与父亲母子两人相依为命。这种局面也未能维持住几年。父亲23岁时迎娶母亲,家道中落,婚仪极为简单,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那几年,父亲迫于生计跟随着几位姑父在深山老林中烧木炭,然后用箩筐担出来拿到集市上去贩卖,换取一些钱来补贴家用,与家人聚少离多。奶奶在父母大婚第二天便提着一只鼎罐与自己的儿子分灶而食,这意味着分家。父亲拿奶奶莫可奈何,只得从刚分到的田土里又分一点给奶奶,让她有个讨生活的地方。奶奶一生勤于劳作,一直坚持到她患病去世的前一年。奶奶与母亲的婆媳关系想必也是不好的,直至奶奶逝世也不曾见她们说过几句话。幸好我母亲虽不搭话,明里暗里也不为难奶奶,平时哪怕只是做了合渣,也派我盛一碗给奶奶送过去。
四
我是由奶奶带大的。
那时山里的青壮年,迫于生计总是在外奔波,时值打工潮兴起,我出生不久父亲就出走武汉打工;母亲则忙于地里的农活,披星戴月,自从断奶之后便无暇照顾我。我成天跟在奶奶身边,奶奶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自我记事起,奶奶的身体一直很健硕,做得动农活,没有生过大病。那时我家与舅舅家合养了一头黄牛,年过花甲的奶奶经常牵着牛往返于两家间的十几里崎岖山路。家里有一台石磨,重达一百多斤,奶奶能运转如飞。乡下老人,操劳似乎就是一生的宿命,气息尚存,忧心不止。奶奶毕竟年纪大了,做的活都不重,选离家便利处种点玉米、土豆、番薯来喂猪;再把分到的几分薄田种上稻子,一年的生计也够了。每年插秧打稻时便请人帮忙,乡下习俗,农忙时节相互帮衬,管饭就成。
有一天,也不确知是几岁时,大人们只是说我刚能在地上跑了。我跟着奶奶在屋后的楠竹林里砍桠——类似给竹子剪枝——我哭喊着要吃番薯,奶奶一时忙不过来,没有理会我。我自己跑来跑去,不慎掉进了别人储藏番薯的深窖里。我乡下储存番薯的地窖挖得如同深井一般,掉进去一团黑,还有老鼠躲在里面,徒手绝对爬不上去。那个时节没有番薯可藏,我一屁股掉下去,生生地摔在了井底的硬土上。我不见了奶奶,又经这一摔,无助地在井底大声嚎啕。
奶奶许久不见我,也开始担心起来,放下手中的活计四处找寻,大喊着“孙仔”“孙仔”。四下寻找无着,便问邻居看见我没有,邻居也没看见,有位伯母说:“您去看一下那苕窖里有没有。”奶奶这又才想起我要吃番薯的事,心想或许是我找番薯时掉进了番薯窖里。来到番薯窖往里听见我在喊“婆婆”,方知我真掉进了里面,放楼梯下来抱我上去。
奶奶一手抱着我,一手搀扶着楼梯艰难地攀爬上来,刚把我放在洞口,自己还未待上来,我撒开脚步便又跑得没影了。奶奶事后说起这段总是又好气又好笑,还说:“我这孙仔,偏生不晓得记事。”她还说,本来早该想到我掉进番薯窖去了,可当时她担心的是我被河水冲走,或者掉进粪坑,一时乱了方寸。我呢?说来也是我经摔,好几米深的地窖掉下去竟毫发无伤。乡下孩子天生不娇贵,身板硬实,这可算作一个例证。
再大一点,我便能自己四下跑了,河里的水淹不了我了。奶奶跟不上我,也不用跟了。乡下孩子缺乏父母的管束,野得很,整天上山下河无所不能。奶奶虽不跟我到处跑,但每到晚饭时分总会河上河下地喊“孙仔,回来启饭咯”(我乡下方言“吃”发成“启”)。我跑到哪里,她就寻找到哪里,每次都得把河岸上下找个遍才能寻到我。
奶奶很会讲故事。早年间乡下地方没电视,最多也就是个录音机,可我家里没有。夏天傍晚在阶檐纳凉,或者冬日在火塘向火,我都会央求奶奶给我讲个故事。方言谓讲故事为“摆常”,每次我央求奶奶给我“摆个常”(讲个故事)时,奶奶总会打趣说:“天天摆,天天摆,要摆好长吗?”(好长=多长)说着两只手掌由合十状向两边慢慢张开,接而无限延伸,倒真像是在丈量某个器物的长度。奶奶有很多故事,今天仍有映像的有“张七儿下凡”,一个类似牛郎织女的故事;“两兄弟分家”,一个哥哥如何欺负弟弟,却又不得好报的故事;“人熊嘎婆”(我乡下称外婆为“嘎婆”),一个关于吃人怪兽的故事。这个故事似乎是恩施地区所特有,与野人传说有关,应该是从巴东神农架那边传过来的。我听过之后又转述给其他玩伴,得到了不少称赞。这些故事情节都很简单,奶奶的讲述也不用任何修辞,可是听起来却是那么的神往。这应该算是民间口头文学,要是奶奶还健在,我们祖孙二人把这些故事集结起来,合作出一本书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惜,有些事情当时不做,一辈子也不会做了,更做不了了。
另外,奶奶还会纺麻线,我见她帮人纺过几次。奶奶自己有一辆纺车,大小两个轮,中间有梭子和串珠连接;大轮中心伸出一个手摇把手,把手一摇,大轮带动小轮、梭子、串珠一起转。看着奶奶一手捻麻,一手摇车,神情泰然,纺车咿咿呀呀欢快的叫着,特别好玩。想来奶奶心里也是愉快的。后来,再也没有人用这种麻纺线了,奶奶的手艺也失去了传承,这套行头也没用了,闲置许久。再后来,奶奶把纺车劈开当柴禾烧了,从杂物堆里翻出来时,纺车已被炊烟熏得黧黑。如今想来,后悔当时没有留下纺车,更懊恼的是自己亲手劈了纺车。
五
我五年级跟随父母南下来凤,奶奶便独自一人在家守着老屋。
每年寒暑假,我都要回乡住一段时间,看望一下奶奶。每次见我回家,奶奶都喜不自胜,忙进忙出做饭,拿出积攒了半年的零食给我吃。这些都是几位姑姑买给她的,但她总是留给我。奶奶不识字,有的过了保质期她也不知道。我不止一次地对她说:“您自己留着吃吧!我在外面,想吃随时可以买!”她支吾着说牙齿不好,咬不动,可那些本就是些松软的面点食品。谁都知道老人家是疼我。
奶奶自己却极节俭,吃穿不论。吃的都是些自己地里种的青菜、土豆、萝卜……她最常说的就是“吃点有油有盐的东西”,老人经历过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大饥荒,把油盐看得无比金贵。常年穿一件侧胸开襟的衣服,没有花纹,开襟处用几个布疙瘩做成的纽扣扣着;下身是一条藏青色裤子,同样毫无纹饰;脚上多数时间是一双出门劳作的解放鞋,在家时则穿自己年轻时纳的布鞋;头上缠着一条我们侗族老人都会缠的白色布帕。
我在外面也很想念奶奶。有一次受马阿姨之托,带她的侄子和嫂子进山寻草药师问药,行程安排只有一天,我却执意要绕道回家看望奶奶。问药完毕已经天黑,我们一行三人摸着黑往家里赶。母亲听说我要回家,便打电话到伯母家,让伯母代为传递我要回家的信息。
奶奶的习惯是天擦黑就睡觉,得知我要回家的消息,起来把灯打开,像是怕我不知道回家的路。我看见家里的灯火,忍不住大喊“婆婆”,马阿姨的嫂子在后面说:“隔这么老远就开始喊,这是有多牵啊?!”(牵:方言,牵挂想念之意)奶奶开门迎我们进屋,然后又像每一次我回家一样地忙前忙后。我们告知已吃过晚饭,奶奶仍是不安,再三询问我们饿不饿。
第二天天未亮,我们就得赶早班车回来凤,奶奶给我钱,我拿了,我知道推不掉。
奶奶一个人在家依然干活养猪,只是不种田了,吃的米由三姑家每月定时送过去。养了一只猫和一条狗,也算是有个作伴的。那猫性生,旁人难得一见,唯有奶奶能抱得到。每到傍晚,奶奶总要抱着猫在阶沿上坐到天黑定,眼睛望着对面的高山,眼神之内,满是孤独。看得久了,擦一下眼,哀叹着抱着椅子挪步进屋。那狗倒是条忠心的好狗,我每次回家之后,每天刚一醒来便会看见它蹲坐在我的床下。见我醒来,两只前脚迅即搭在床沿,用鼻子蹭我的头;或者尾巴摇的生风,满屋子跳来跳去。奶奶见状说:“偏生狗子通人性,你不回来它从不进那房里,一回来它就去了!”后来那狗因咬了二姑和伯母,奶奶怕负担不起疫苗费,忍痛卖了它,这会儿早已成了人家酒桌上的下酒菜了吧!奶奶卖掉狗后大哭了一场,老人心中的孤独谁都懂,却又没法分担,没法弥补。那猫陪奶奶走完了最后的日子,奶奶去世后由一位伯父养着,却怎么也养不住,跑了,怕是早已窜入山林成了野猫了。
六
奶奶一辈子少有疾病,除了把她带走的那次。
奶奶病重期间由父亲照看,医院,大概是她知道自己的大限已近吧!医院工作的表姐每个星期送药去我山中的家。我打过一次电话回家,当头一句就是:
“爸!我婆婆怎么样了?!”
“格外没多大事,就是胃不舒服,吃不下东西,应该会好的。”父亲说最后半句时明显缺少底气。
“你在做什么?”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没话找话。
“我把院坝砌一下,万一你婆婆死了,才能有个地方摆席。”语气中带有哀叹,映证了我对于他上一句话的猜测。
……
接到奶奶噩耗的第二天,我和母亲由一位朋友开车送回家奔丧。
办丧是一件大事,迎宾、茶饭、丧仪大大小小的事务,怎么得也得好几十号人才能照应过来。好在我杨氏家族在当地也算大族,根基深,脉络广,加上父亲也算有声望,只要支会一声,都会赶回来帮忙。
母亲晕车,一路呕吐不止。我则沿路策应着诸多事务,忙得不可开交。到得家里,虽不倚仗我帮什么大忙,可毕竟是自己家的事,凡事都得帮着点。
我们刚回到家,伯母便扑倒在母亲怀里痛哭。这位伯母与我们关系很好,后来她告诉我说,奶奶临走前她就在身边,奶奶牵挂的仍是我与母亲。奶奶咽气前似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伯母待说要叫父亲进来,奶奶就在此刻西去。伯母给奶奶做人工呼吸,期望能再“抢一口气”,也许还可以把我们召回来见上最后一面,可奶奶再未醒来。戊子年秋,奶奶病逝,享年八十。给奶奶洗澡,穿寿衣,入殓的都是这位伯母,两家关系原本很好,却因这次丧事生出许多嫌隙来,两家不再如初。
奶奶的丧仪办得很热闹,家乡传统的丧仪队敲打唱念了好几个昼夜,舅舅家还来了一支花鼓队。热闹,这是父亲唯一的要求。
奶奶的丧仪上没有人哭丧,尽管她有五个女儿,足以轮流哭好几天的了。姑姑们说奶奶一生没受过什么磨难,死的时候也没有多少痛苦,所以她们不哭。姑姑们虽没什么文化,对于生死却有一种朴素的达观。姑姑们的话我只认可一半,奶奶的后半辈子的确无衣食之虞,但老人生命中最后几年的孤独是无法言说的,特别是在她的几位老姐妹先后离她而去之后。
与奶奶一生要好的几位奶奶在一年中先后离世,先是我称为“寄婆”的父亲的寄母,然后是比邻的卢婆婆,再是大伯家的大婆,这几位一走,奶奶连找个说话的人都难了。大婆临走前,奶奶去病榻边去探望,拉着大婆的手说:“你先去啊!我跟到(着)就来哒(了)。”按说这种场面肯定是泪眼婆娑的,但奶奶滴泪未下,看来她已然做好了准备。
同一年,家对面一棵三人合抱的核桃树被砍倒,奶奶不知从哪里听来些风言风语说“打倒我们这边一片人”。奶奶是个迷信的人,听到这些心境自然是很悲凉的,再加上孤独难诉,人也憔悴了起来,不久后迎来了夺走她生命的那场病。
父亲在奶奶的丧仪结束后说:“我妈的死与两点有关:一、这两年我没让她干活了,老人的身体没以前好了,经不起病;二、她没有伴,自己也不愿多活了。”
知母莫如子。
我为奶奶守了两天两夜的灵,到临出殡的头天晚上,我却不得不离开。
据阴阳风水师说,奶奶入土那天“克孙”,凡是孙辈的后人皆不能看见棺梓,也不能听见鞭炮声,否则今后必遭大难。我原本是不相信这类鬼神之说的,还是耐不住母亲和几位姑姑再三地催促,与其他表兄表姐一起避开了。
第二天回来,在席间听人议论说奶奶命好,老来没受过苦,患病时父亲也照顾得很周到,打针喂药,茶饭都是喂的。还有人说在棺梓入土时父亲也哭了,接着又回忆起奶奶抚养父亲的艰辛来……我很难想象,父亲那守灵熬红了的双眼涌出泪水会是怎样的景象。
奶奶坟茔上所用的石头是我与父亲还有几位姑父一起从河床上搬上岸的,我也算是聊尽孝意。三天后,奶奶以下所有人都去给她坟头添土,这也是家乡的风俗。我担了满满一担垒在上面,为奶奶加上了一层棉被,愿老人在里面不受风寒。
七
我至今搞不清楚奶奶的祭日是哪一天,只知道是当年国庆节的前几天。父亲肯定记得,但我总是很小心翼翼地不去揭他心中隐秘的伤疤。也从未为奶奶的离世流过一滴眼泪。或许有人会觉得我不孝,我不确知,我只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表达习惯,以眼泪或者其他;我还知道,泪水不是表达思念与孝心的唯一或必要途径。
今年元夕节,我从家里出发,路过奶奶坟边,为奶奶烧了一堆冥币。这几年我一直这样,父亲总是把这件事让给我,恍惚已过五年。
我不知道写下这些的意义何在,绝不是为了向人宣示什么,也绝非自我交代,不然可以放在心底,秘而不宣。唯一的解释就是我不想这些被时光遗忘,希望除了奶奶的坟冢和里面的骨殖之外,还能有什么证明她曾经的存在。奶奶只是普通平民,没有人为其立传,如果我们这些不肖子孙都不做这些,那还会有谁会在几十年后对着一座荒冢问“这里面是谁”?
也许我应该把这篇文章打印出来,拿到奶奶坟前去焚稿,也不知道在另一个世界,奶奶是否有一个小孙仔搬着小板凳坐在她身旁,用稚嫩的童声为她一字一句地朗读。
附:如果你坚持读到这里,我再恳求你一件事,静静地读,无论好坏,勿评勿赞。
杨敏
.11.04初稿于荆职
.11.05定稿于荆职
正文图片by土家鬼火二人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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